■“嫦娥一号”是中华民族的“争气星”,200万公里奔月路精彩无限,卫星所有动作均按照设定圆满完成,84项紧急处置预案毫发未动,真正体现了“高标准、高质量、高效率”的工程总要求
■“嫦娥”工程是国家重点工程,在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的感召下,上万人的工程大军鏖战3年多,不计得失、不问回报、无私奉献、团结奋战,真正体现了社会主义大协作的精神,不愧是大系统工程管理的经典杰作
11月24日,北京。中国绕月探测工程总指挥栾恩杰在百忙之中,在他的办公室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独家采访。年过花甲的栾总谈及这次“嫦娥”探月,激情四溢,神采飞扬,3个多小时访谈,栾总讲述的那一个个跌宕起伏的故事,把记者的思绪带到那遥远的宇宙深空,那令人神往的广寒宫。
为了与广大读者分享航天人探月的心路历程,我们特将访谈内容整理编发如下,以飨读者。 ——编者
2007年11月26日,中国国家航天局正式公布嫦娥一号卫星传回的第一幅月面图像。 新华社发
●奔月之旅近乎完美,84项应急预案一个也没用上
记者:栾总您好!首先向您表示衷心祝贺!这次“嫦娥一号”奔月之旅以近乎完美的动作,圆满完成任务,不但实现了发射时的零窗口、高精度入轨、使原定的3次修正减少到1次,并按照与“嫦娥”“事先的约定”传回清晰图片,仿佛一切均在掌控中,我们初次探月就一步跨越了别人几步的路程,您作为总指挥有什么感想?
栾恩杰:这次工程如同赶考,第一次去那么远的深空,究竟怎么样?心总是悬着。随着全民对探月科普知识的了解,老百姓的关注度非常高,可以说是全国关注、全球瞩目,每一步你考得怎样,老百姓很清楚,压力很大。卫星奔月这十几天,每次我走进指控中心,都像去赶考。今天我可以欣慰地说,我们拿了个好分数,我们的84项预案一个也没用上。这和广大科技人员长年艰苦细致的准备和努力是分不开的。3年多来紧绷的神经,今天终于有一种解放的感觉。我们这个工程没给国家丢脸,是颗“争气星”。
记者:据我们所知,迄今为止人类的120余次探月活动,成功率只有48%,首次探月几乎都是失败,中国人打破了这个禁忌,你们是怎么做到的?
栾恩杰:美国和苏联,首次对月探测都是失败的,首发失败那是过程。月球中国人没去过,但人类去过,这个认识非常重要。别人怎么去的,中间发生什么问题,对我们来说都是财富。我们仔细分析了这些国家初次探月失败的原因,发现大量失败从某种意义上说,是工作的质量、产品的质量、材料的质量、器件的质量等问题造成的。
所以,我们在整个工程中严格按照中央领导“高标准、高质量、高效率”的指示,强化基础研究、突出关键技术创新、严格过程管理、坚持质量第一。同时在卫星、火箭上采用了大量新技术。现在的卫星测控都是两根线走,重要的信息都是两根线通过去。好比你送信,前面的路堵了,就从另外方向送去,总有一个能送达。
●上天前,卫星曾进行了反复的地面试验,通电时间超过2000多小时
记者:听说我们的“嫦娥一号”在上天前,曾进行了2000多小时的地面试验,大大高于地球卫星试验的时间,真正做到了“平日兵怎么练,仗就怎么打”,为什么要做这么长时间的地面试验?
栾恩杰:我们在研制过程中进行了反反复复地验证,包括如何进行设计,如何保证系统的质量等。在整个过程中,我们搞了将近30次的各种大型试验。作为卫星来讲,“嫦娥一号”在地面的通电时间是卫星里面最多的,超过2000多个小时。我们在地面上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考核,冲击试验、振动试验、热环境试验和全系统进行了对接,进行了模飞演练,甚至也利用国际合作进行试验,之前欧洲的Smart-1探测器要撞击月球,我们就试验了一下测控,检查我们的测控和跟踪能力。
但真正的战场和演习毕竟是两回事,在地面上不可能全部模仿天上环境。比如说,在“嫦娥”卫星上有一个发动机,我们指望它做将近10次的变轨和调姿,卫星上很多东西是备份的,但发动机不能装两个,而且装到卫星上之后是不可试验的。所以同样的发动机,我们做了80多次试验,点火再点火,几千分钟都点过。
●航天是高风险的事业,关键数据我都复算了一遍
记者:您曾形象地把航天的高风险比作“一人得病,全家吃药”,这是怎么回事?
栾恩杰:卫星研制中大量的工作是举一反三。这3年多来,别的卫星一出事,我们就“吃药”,马上检查别人的问题在我们这儿有没有反应。如果有马上改。别人感冒了,我们也得做预防。
记者:别人感冒,大家吃药,是不是有些过度敏感了?探月卫星为什么要这么做?
栾恩杰:是的,别人有问题,我们就做检查。时间长了,人是会感觉到有点疲乏。当然我们不是无原则地查,与我们相关的部分,一定要查,把相关的问题当成自己的问题。比如同样的设备,同样的器件,要认真彻底地查。其他管理层面上的问题,比如疏于管理,没有复查,没有做很多试验,类似这些要从原因方面查。同时,我们在全线宣传,探月工程要反复复查不能烦。别人病了,我们吃药,有时比“病人”吃得还多,得病的吃两包,我们没得病的吃三包。总的来说,3年多来系统查了无数次。
当然,作为领导要注意把握好,有风就是雨也不好,实事求是地开展活动。宗旨是要提高可靠性,确保我们向党中央立的“军令状”落到实处。作为各个分系统的负责人,我强调从我做起,不当技术官僚,必须下场跟踪,必须准确及时掌握一线进展情况,所有关键数据我自己全部复算了一遍,计算器敲坏了两个,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是瞎指挥,才能精准把握和推动工作高质量完成。
●失败是成功之母,但不要让失败太多
记者:此次探月据说我们使用了很多成熟技术,您当年受命担任工程总指挥的时候仍然感到压力很大,当时最大的担心是什么?
栾恩杰:从当时来讲,虽然利用的是成熟的技术,但完成的目标不一样。比如你开汽车,是成熟的汽车、成熟的技术,但当你越野到一定程度的时候,你认为可以过去,但实际上是不是能过去,还不一定。对车体的机动性要求、你随机应变能力的要求,都是特殊的。所以并不是说成熟技术就没有难点,中间的难点是非常多的,心里并不轻松。3年多来我们的科研队伍很艰难地走过来了,大家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。
“嫦娥”卫星要完成那么多特技动作,行不行?即使是成熟的运动员还容易失误呢,何况是历史上头一次做。虽然技术是成熟的,但环境不一样了,参数不一样了。别以为翻几个跟头就去了,在什么地方翻?什么环境下翻?情况都不一样。“嫦娥”卫星是中国航天史上变轨次数最多的卫星。特别是在奔月过程当中,我们要准确地测量获得卫星的位置参数、速度参数、姿态参数,才能完成变轨。虽然都是成熟技术,但是加在一起也是新的东西。
记者:工程进展过程中,有没有让您觉得特别头痛的时候?
栾恩杰:我搞航天40多年,遇到的困难是很多的。过去有这种心情,大概干久了心理成熟就没有了(笑)。我常和同志们说,要树立一个信念,失败是成功之母,但不要让失败太多。失败是过程,成功是必然的,记住这一条,你就有信心做下去。世界所有航天活动,都有风险,都沮丧过,掉过泪,伤心过,但只要你努力去干一定会成功。小孩走路没有不摔跤的,不走路,永远不会走。
记者:有没有遇到过非常为难的事或者说非常难以抉择的事情?
栾恩杰:难以抉择的事遇到过,但很难的还没有。比如“嫦娥”的轨道设计,最难的是要做十来次的变轨,每一次变轨都用到推进剂。推进剂一共带了1.2吨,上去还要围绕月亮转,卫星的推进剂的余量就很紧张。为什么现在窗口要求特别紧呢?轨道窗口越窄,走得就越痛快。如果很宽,就要花费很多的推进剂,如果卫星在运动过程中脱离开预定轨道,要花很大的力量把它揪回来,这个力量也需要推进剂。推进剂带的是有限的,这是非常挠头的一个事。怎么办?压缩各个环节,争取推进系统的余量,轨道的每个环节都要设计好使它少用推进剂。所以,我们对发射日、发射时、轨道运行要求都非常严。
|